但是我正在靠山面海的凉台上向四方看去。稀稀疏疏的电灯光映着那些一堆一撮、高下错落的楼房,海边就在我们坐的楼下。银色的波涛有节奏似的撞着石堆作响。静静的海面只有几只不知哪国的军舰,静静地停泊着。黑暗中海面的胸衣慢慢地起落。在安闲平静中却包藏着什么中国、日本、农村、商业的重大问题……
——王统照
王统照(1897—1957),现代作家。字剑三,曾用名息庐、鸿蒙、恂如等。山东诸城人。1949年后历任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理事、中国作家协会常务理事、山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、山东省文化局局长等职。1927年迁居青岛,1937年迁居上海,1945年回青岛,1950年奉调去济南。
青岛新文学的拓荒者
在中国新文化运动中,王统照同其他文坛志士一起,用自己勤奋的笔耕,清除了封建文学的垃圾,倡导了一代新文学作品的产生。茅盾在总结新文化运动第一个十年的小说创作成果时指出:“那时常有作品发表的作家亦不过冰心、叶绍钧、王统照等五六人。”正是这五六人为中国新文学的发展起到了奠基作用。
王统照,不仅是中国新文学的奠基人,更是青岛新文学的拓荒者。
20世纪20年代的青岛,被人们称之为“风景美丽如绿洲,文化冷落如沙漠”。自“五四”兴起的新文学之风,青岛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气息。当时青岛虽有几家报纸,但所谓文艺作品,大部为旧体诗、骈体文或打油诗。王统照的到来,唤醒了点点革命文学的热情,传播着新文化的火种。
1926年,29岁的王统照怀着悲痛的心情,离开了新文化运动的中心——北京,离开了他热爱的文学研究会,回到山东为母亲奔丧。1927年4月,他举家迁到青岛观海二路49号。王统照在此居住生活了近30年。他在这里写成了气势磅礴的巨著《山雨》、著名散文《青岛素描》和诗集《这时代》;接待了俞平伯、闻一多、老舍、朱自清等知名的专家学者,以及臧克家、王亚平等许多上门请教的文学新秀。在这里,他开辟了青岛新文化运动的处女地。
1897年2月9日,王统照生于山东诸城县的一个家道衰微的地主家庭。自小读私塾,16岁考入济南省立第一中学,21岁时考入北京中国大学专修英语班。1921年与郑振铎、沈雁冰等在北京发起成立中国第一个新文学团体——文学研究会。这期间,王统照与鲁迅交往频繁,结下了深厚的友谊。
王统照在定居青岛之前的近10年中,文学创作成果颇丰,他在1918年的《妇女》杂志上发表了第一篇白话小说《纪念》之后,连续出版了长篇小说《一叶》、《黄昏》,短篇小说集《春雨之夜》、《霜痕》,诗集《童心》等。
定居青岛之后,王统照为了全家的生计,曾先后在青岛铁路中学、市立中学(今青岛一中)等学校教书。晚上伏案书斋,疾书心怀。那时,他一直沉浸在丧母的悲痛中,常常独自怀想着过去。他在青岛的第一批文学作品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脱稿的。10多篇精短之作,如《搅天风雪梦牢骚》、《印空》、《买木柴之一日》等,虽未引起强烈的震动,但也给干涸的文学之漠——青岛带来些许新绿。
1929年9月1日,王统照带领姜宏、杜宇、李同瑜、冰芦、王卓、王玫等文学青年创办了青岛文学史上的第一个刊物——《青潮》文学月刊,王统照任主编。《青潮》因经费困难仅出刊两期便夭折了。在第一期的《青潮》上,王统照亲笔写了《我们的意思》代发刊词,他写道:“……我们想借助文艺的力量来表达思想。……这是暴风雨后的证明?或是暴风雨的前夜。”为了这尚未汹涌的青潮,王统照费尽了心血,他不仅为文学青年修改文稿,校改翻译,而且自己深夜疾书,写出了《刀柄》、《火城》两部短篇小说。
《青潮》的出版,开拓了青岛新文学的园地。在王统照任教的市立中学、铁路中学里,许多爱好文学的青年先后组织了绿萍社、晨鸥社、涛社等文学社团。从1930年起,青岛的报纸上也有了发表新文学作品的专栏,如《青岛时报》上的“诗”,《民报》上的“南风”、“菲醇”……
1930年6月,著名学者杨振声任青岛大学校长,他效法老教育家蔡元培在北京大学的“兼容并包”、“科学民主”的办学方针,并以他的声望和地位广聘专家学者到校任教或讲学。受聘的有闻一多、梁实秋、老舍等,他们的到来,使青岛的新文学进一步活跃起来。王统照的小屋,几乎每日宾客满堂,他们在开辟着青岛新文化的绿洲。1935年夏,王统照、老舍、洪深等,与来青岛消夏的一些文艺界同仁,在《民报》上开辟了一个文艺副刊《避暑录话》。在《避暑录话》上发表的作品,虽“作风不同、情调不同、见解不同、立场不同、其谈话的方式更不同”,但是“沸腾着的血、焦急的心”却是共同的。王统照在《避暑录话》上发表了大量的诗、小说、散文,其内蕴丰实,感情隽永,表达了他嫉恶如仇、渴望自由生命的呼唤。由于《避暑录话》的创办,以及其后出刊的《明天》、《诗歌》等周刊,使青岛新文学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。
1936年,王统照在上海先后加入了文艺界救国会、中国文艺家协会,并与鲁迅、茅盾、郭沫若、巴金等签署了《文艺界同仁为团结御侮与言论自由宣言》。
抗日战争期间,王统照在上海出版了长篇小说《春花》,散文集《去来吟》、《繁辞集》,诗集《江南曲》。
1945年春,王统照回到青岛,用化名王恂如在齐东路赁房居住。日本投降后,才得以回到观海二路的旧宅。1945年12月,青岛《民言报》创办副刊《潮音》,他被聘为主编。至1946年3月24日停刊,总共出刊29期。在第一期上,王统照亲笔写了《前奏》代发刊词,还针对国民党的“劫收”和腐败,发表了《公道》一诗。诗中指出,所谓“公道”已是骗局,相信“朔风吹掠后总会把春阳送暖!”在王统照的精心耕耘下,《潮音》为青岛的文学发展带来了新的高潮,许多全国知名文人,如郑振铎、郭绍虞、丰子恺、徐中玉等,都有不少作品发表。因此,使它超出了地方文艺刊物的范围而影响波及到全国。1946年2月,山东大学在青岛复校,王统照被聘为中文系教授后,将精力全部投到了教学和扶持学生办的校内刊物上。
1949年6月2日,青岛解放。此时王统照虽然身体多病,但他却以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新中国文学事业的开拓之中。1949年7月,他出席了在北京召开的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,受到了毛泽东、周恩来等中央领导人的接见,并当选为全国文联委员。会议期间,郑振铎、巴金等为他设宴洗尘,他兴致勃勃地即席赋诗。1950年9月,他离开了长期居留的青岛来到济南,就任山东省文教厅副厅长,后改任省文化局局长,并担任了省文联主席。1954年,他突然病发于上海,此后身体日衰,但仍笔耕不停。1957年1月,毛泽东与臧克家谈话时,曾赞扬王统照的创作精神,说:“百花齐放了,像王统照这样一些老作家,都发表了许多作品,这很好。”这使王统照受到很大的鼓舞。1957年夏,他撑着衰弱的身躯,参加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。朋友们见他“骨瘦如柴,气弱如丝”,问他为什么要来开会,他说:“照我的身体,同志们都劝我不要来,但是我要听听国家建设的情况,我要看看首都,看看毛主席、周总理和中央的领导同志,也要看看老朋友……”寥寥数语,道出了王统照对人民、对祖国、对共产党的至深情感。
黑夜里的呐喊
王统照定居青岛30载,他眷恋着青岛,笔下时时写着青岛。
王统照的散文《青岛素描》(收入《青纱帐》)是对青岛全面的描绘,他没有像某些散文只是称道青岛的美,而是深刻地剖析了这一城市。他历数了青岛遭德、日帝国主义的统治之后写道:“连年内战,土地跌价,一般农民都想从码头上找生活。于是一批批地由铁路由小帆船运到这可以憧憬着什么的地方中来。”他在写青岛的美丽风光时,曾借助于一个留学德国的朋友的话说:“据我所到的地方,就连德国说在内,像这么美丽适于居住的城市也不多。”他将笔触深入到青岛的底层,在东镇“小孩子光着屁股在街上打架,拾蚌螺的贫女提着柳条筐子从海边回来”,“在西镇矮矮的木屋,有的盖上了几十片薄瓦,有的简直是用草坯,一些黄瘦污脏垂着鼻涕的孩子前后呆着”,他对青岛的观察与描绘是深刻的。
在《轿夫的话——崂山道中》,王统照这样写着:
先生!……你看这荒山薄岭,瓢大的地,碗大的田。
在山凹和山沟里才有人烟。
就是扛轿,砍柴,靠山吃山,
那里来你们吃絮了白米、面?
先生!……这地瓜干儿味道真不恶,
包管你一口都不能嚼!
去年咯,一秋大雨中翻了沙窝,
连这点东西充饥也捞不着……
他深刻地鞭挞了罪恶的旧社会,思想感情与劳动人民的痛苦相连。他不仅看到了崂山山水如绘,也认识到了“富人不懂得穷人慌!”1927年7月,青岛发生了日本海军军人殴击中国人力车夫事件,事件中警察干涉时,日本海军将警察绑架和扣押,引起青岛人民和政府的抗议。在王统照的短篇小说《海浴之后》中,写出了青岛海水浴场内外国人的骄横,民族义愤和爱国精神充满于字里行间。
在天灾人祸逼迫下大批山东农民外流,胶县、诸城等县农民常乘小船来青岛以转船去东北。1927年9月,日本船行的小轮“现德丸”违反规定,将只准乘坐55人的船,运载400多人,以至在胶州湾内沉没,造成淹死近200人的惨剧。王统照以这次事件为中心写了短篇小说《沉船》(收入《号声》),作品鞭挞了北洋政府的黑暗统治和日本资本家的贪得无厌,揭露了侵略者残酷欺压中国人民的罪恶。
王统照在青岛的创作与他的生活是紧密相联的。前期主要是抗战以前的作品,反映了劳苦大众的悲惨生活,宣泄着他对现实的强烈不满。他回顾这个时期的创作生活时说,那时“中国正在纷扰的时代中,耳闻目见,触怀生感,个人的身体,生活,也都浸沉于苦痛不安里,在海滨的小屋子中生着病,有时有股强烈的悲感冲上心头,无可排遣,又读不到什么书,便写下了十篇左右的短篇”。后期,主要是抗战胜利后,他作品的内容更多的是为反抗黑暗统治和向往光明未来而呼号。这时期的王统照,思想觉悟有了很大的提高,像闻一多、朱自清等进步知识分子一样,在残酷的现实中与人民群众已溶到了一起。1947年,当山东大学学生举行反内战、反饥饿运动时,王统照不畏强暴,挺身而出,誓做学生的后盾,其言行已完完全全成为中国文坛上的一名无畏的民主斗士。
铺路的石子
王统照一生待人诚恳、坦率,交友甚多,尤其是对于那些立志于新文学事业的青年人,他更是极力善导、扶植。刘白羽、臧克家、王亚平、于黑丁、臧运逸、许杰、范泉、袁勃等文坛的后起之秀都是在他的引导下,日益显示出其瑜色。
著名诗人臧克家就曾得到过王统照的教诲和扶植。臧克家既是王统照的同乡,又是亲戚。当年就读青岛大学时,常去王统照寓所,聆听先生谈诗说文,使他的创作日渐成熟。他的第一本诗集《烙印》,就是由王统照约闻一多,俩人各出20块大洋助其出版的,由闻一多作序,王统照做发行人。臧克家对这段忘年之交时刻记在心底。
青岛的青年诗人王亚平、袁勃等也频繁地造访请教,王统照曾热情地为王亚平的诗集《海燕的歌》写序,还有不少外地的青年文人也慕名写信求教,王统照都认真负责地一一回信指导。他身居陋室,常常是灯光彻夜地和青年人围炉夜话,诗文的激情呼应着拍岸的阵阵涛声。吴伯箫这样回忆:“观海二路的书斋里,同你送走过多少度无限好的夕阳,迎接过多少回山上、山下的万家灯火。”
王统照,是铺路的石子,是坚强的人梯。他,成就了多少后来人。
未竟的书稿《胶州湾》
王统照的三子王立诚曾这样回忆:“在与父亲的相处中,我深深地感受到他那质朴的品格和倔傲的气质。他是一个看来很平和的人,但骨子里却包含着刚介不苟的性格。他的书法字如其人,遒劲、挺拔、深厚、有骨气、有力量……他还让我好好读舒群先生的《没有祖国的孩子》,砥砺民族气节,决不能当亡国奴。”
1945年,当王统照回到青岛观海二路的家时,已是家徒四壁,洗劫一空,连屋里的地板也被撬得面目全非,只有院子里的两棵榆树依然苍劲挺拔。他悲愤之余写下了“双榆仍健在,大海自安澜”的诗句。其威武不屈、贫贱不移、誓不与敌为伍的高贵品格略见一斑。
1947年,在中共青岛地下党的领导下,山东大学学生掀起了“六·一”反饥饿、反内战斗争高潮。时为中文系教授的王统照坚决地与学生们站在一起,在学生自治会召开的全校学生大会上,他以激昂的斗志向学生们分析了当时的形势,并鼓励学生们发扬“五四”精神,勇敢地与黑暗势力作斗争。在场的学生无不为之振奋。
然而,正义的学生却遭到了国民党反动当局的残酷镇压。1947年6月2日,大批军警包围山东大学,对游行的学生大打出手,轻伤无数,重伤20余人,被捕152人。面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淫威,王统照一怒之下辞掉了教授之职,强烈抗议镇压学生的暴行。在那段日子里,王统照心忧国事民情,身处贫困之境,几无干粮可食,生活十分艰难。有时,一天只能买几块烤地瓜充饥。妻子几次变卖家什或衣物来维持全家的生活。王统照虽一贫如洗却傲骨铮铮,决意不向黑暗势力屈服。
在山东大学学生运动之后,当时名为训导长、实为国民党特务的刘次萧,加紧了对王统照的监视、盯梢。1948年,他拟经香港转道解放区而未果。1949年春,中共山东分局派地下党员持郑振铎自香港转来的密信,来青岛接王统照赴解放区,但几次行至李村岗卡时,由于军警的严密盘查而未能通过。然而,对于共产党的关怀,他已深印于心底了,在他的诗中曾表达了这种感激之情,“几度奋飞路未通,强持杯酒谢春风”。
王统照虽出身于富家,却有着一颗质朴善良的心。他有一个乳母叫刘妈,对这位以乳汁哺育他长大的普通农妇,他一直视如亲母。幼时他见刘妈因病逝的儿子而伤心落泪,便真诚地说:“我长大了,养活你一辈子。”刘妈被这颗善良的心灵感动了,紧紧地把他搂抱在怀里亲吻着;成年后,他时常寄钱寄物给刘妈,并嘱咐母亲不要让刘妈干重活。
青岛解放后的第二年,王统照已是山东省文化艺术方面的主要负责人。这年深秋,他率领慰问团到几个县市慰问。那时他已届花甲,身体虚弱,加之经过十几天的奔波劳顿,早已体力不支,可有几位成员想去泰山,他怕“一人向隅,举座不欢”,执意陪同前往。回到济南,他却因劳累过度而病倒了。
1957年11月29日,王统照这位现代文学史上留下彪炳业绩,曾为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的解放呐喊呼啸的文坛巨子,离开了为之奋斗一生的新文学事业,长眠于济南金牛山的茂密松林之中了。享年60岁。
在他的书斋里,一本未完的书稿《胶州湾》静静地放在书桌上。胶州湾——青岛,这使他魂牵梦绕几尽一生的地方,又留下了他无尽的思绪。
(作者:张绍麟)
主要参考书目:
《王统照》,中国现代文学馆编,任海灯编选,华夏出版社,1997年1月。
王统照
主要作品书目
1922年,出版与朱自清、叶绍钧合著诗集《雪朝》、长篇小说《一叶》。
1924年,出版短篇小说集《春雨之夜》、剧本《死后之胜利》。
1925年2月,出版诗集《童心》。
1928年12月,出版短篇小说集《号声》。
1929年4月,出版长篇小说《黄昏》。
1931年9月,出版短篇小说集《霜痕》。
1933年,出版散文集《北国之春》、长篇小说《山雨》。
1934年,出版与臧克家等人合著诗选《她的生命》、散文集《片云集》,完成诗集《这时代》。
1936年4月,出版《王统照选集》。
1936年,出版散文集《青纱帐》、诗歌集《夜行集》、长篇小说《春花》。
1937年3月,出版民间故事集《山东民间故事》。
1938年5月,出版诗集《横吹集》。
1939年2月,出版散文集《游痕》。
1939年,出版散文集《欧游散文》、散文小品集《繁辞集》。
1940年,出版散文集《去来今》、诗集《江南曲》。
1941年,出版诗集翻译作品《题石集》、短篇小说集《华亭鹤》。
1947年,出版《王统照杰作选》和短篇小说集《银龙集》、《青松之下》以及文艺随笔集《炉边文谈》,自印诗集《鹊华小集》。